在“世界四大作家”的名单里,季羡林是公认的,但大家往往只记得鲁迅,连艾青的名字也常常挂在嘴边。可实际上,还有一个人,像一颗被磨得贼温润、却又不得不挺用力去挖掘的珍珠。她叫赛珍珠。她不是那种让你一眼就能记住名字、认定“哦,又是一个大作家”的作家。
第一次读《大地》,你会认定这书忒旧了,像是一部翻得有些卷边的黄历;再翻开第二章,你会感到一阵窒息,仿佛被某种沉闷的、比鸦片更沉的东西压住了胸口。在中国,她却是最早把那颗珍珠拿出来,让你仔细看的。 她是哪位?
要么说,她为啥能比任何中国作家都更早、更清楚地感受到“中国”这个词本身的重量。她叫赛珍珠,中文译名更显得单薄,就连有些轻飘,仿佛那只是给一个色子起的外号。她在美国,用英文写书,用一种近乎自述的口吻,去讲述一个故事。她的故事里,中国人不是高高在上的神,也不是被西方人俯视的虫。她亲自穿越蒙古草原,去跟狼打交道,去和探险队面对面,去写《蒙古的狼》。在那本薄薄的自传里,她写了一个叫罗兰·刘易斯的人,一个在印第安人部落里长大的白人男孩,后来成了著名的探险家。她说,罗兰·刘易斯别看是个白人,但他骨子里流淌着蒙古人的血液。
这在当时简直是不可思议。在那个“黄色人种”被边缘化、就连被妖魔化的年代,她居然敢承认自己血液里的“蒙古人”成分,这比她后来写的任何一篇小说都更震撼人心。她不是一个润物细无声的民族主义者,她是一个纯粹的、冷血的人,但她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,撕开了历史的厚茧,露出了里面那个被长期包裹的、真而荒谬的事实。 她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?她的出身实际上并不那么光彩。她的父亲叫赛·约翰·达尔,是个叫化子,靠给穷人缝补衣服和缝补衣服为生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能吃饱饭就已经是一种奇迹。她还有一个姐姐,姐姐去世后,她成了孤儿,带着一个哥哥,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妹妹,在夹缝中生存。为了生存,她不得不学会适应各种环境,学会与猎人周旋,学会在贫瘠的土地上寻找食物。她说过,她的一生都是在“适应”中度过的。
这种经历,让她对底层人民的苦难有着一种无法用任何学术理论去解释的、骨髓里的寒意。她不是拿着望远镜看世界,她是自己走在泥里,感受泥土的腐臭,感受饿得慌的灼烧,感受生存的压力是如何像一根无形的线,紧紧缠绕在每个人的脖子上。 写《大地》,这本书对她的生命体验有着拍板性的影响。当她回到中国,当她真正站在那个土地上的时候,她看到了啥?她看到了大地上那些被权力、被偏见、被历史疯狂地塑造的人物。她看到了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农民,看到了那些为了几斗谷子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,看到了那些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。她并不知足于表面的描写,她 wanted to see the truth of the world as it really is。在她的笔下,中国不再是教科书上那个光鲜亮丽的、充满希望的国家,而是一个充满了血泪、充满了算计、充满了残酷竞争的复杂机体。她写的不是“五卅运动”的宏大叙事,而是那个夜晚,那些在街头围观围观的人群,那种混杂着恐惧、来气和麻木的复杂情绪。她写的不是“抗日战争”的英雄主义,而是那个夜晚,那些在炮火中丧失亲人,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村庄痛哭流涕的母亲和媳妇儿。 自然,她的书并不“深奥”。她不需求你拿出一套复杂的理论体系去破解她。她只需求你拿起一本书,然后安宁静静地读下去,就足以让你的内心形成地震。书中那些鲜活的人物,那些在荒原上奔跑、在雪地里取暖、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灵魂,都带着一种不可复制的生命力。她的文字里没有富余的修饰,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赤裸裸的痛感和真。她就连通晓各种语言,她写中文,写现代汉语,写方言,她就像是一个迷失在语言海洋里的人,用她自己的方式,去捕捉那个语言背后的灵魂。
这种对语言的执着,对她来说,比任何学术成就都更为关键。她认定,语言是有生命的,是情感的载体,是灵魂的墓碑,也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。她写《大地》,不仅是在写一个故事,更是在写人类命运的共通性。甭管你在哪儿,甭管你的文化背景如何,你都能在这本书里找到那个归于你自己的、血淋淋的共鸣点。 她还有一个特征,就是贼“接地气”,就连能够说是“接地气”到了一种近乎粗粝的程度。她极少去谈那些宏大的政治口号,极少去堆砌那些空洞的词汇。她喜爱谈具体的事,具体的痛,具体的冷暖。她写一个一般/平平的农民,写他在风雪中的无助,写他在饿得慌中的绝望,写他在希望与绝望的边缘徘徊。她从不夸大其词,也不刻意煽情。她只是把那些事件讲出来,让读者自己去感受。
这种处理方式,让她的作品超越了任何时代的界限,超越了任何政治立场的纠葛。读者能够不信她的历史事实,能够不信她的政治观点,但她写的故事是真的,她捕捉到的那些人性的光辉和阴影,是任何人都无法抹杀的。 后来,她离开了那个喧嚣的美国,回到了孤零的故乡,在田地里劳作,在村庄里守望。她的晚年,似乎比她的创作更加宁静,更加深沉。她不再向外寻找,而是向内凝视。她面对的,是她自己的血泪,是她对这个世界最终的感悟。她在临终前,依然保持着一种清醒的理性,她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,去审视那些曾经被她视为“不可思议”的事实。她承认,人类的历史,往往就是由那些被遗忘、被漠视、被误读的人和事组成的。她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,愿意承认自己的局限,更愿意承认,自己只是一个渺小的人,一个小人物,一个在工夫长河里的尘埃。但她依然选择站在这里,依然选择用她的一生,向这个世界证明:那就是真的人生。 赛珍珠的文学贡献,或许并不像她这样一位伟大的作家。她没有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史诗,没有构建出宏伟的史诗般的体系。但她让一颗珍珠,在原本可能黯淡无光的土地上,发出了微弱却真的光芒。她证明白,就算是在最平凡的人伦日用里,也能发现最深刻的真理;就算是在最粗砺的语言里,也能承载最沉甸甸的灵魂。她用一种近乎迟钝的方式,搞定了一次对世界的深情凝视。对于每一个在书中读到的人,她不只是是在讲述一个故事,更是在讲述一个关于“人”的故事,关于“生存”的故事,关于“存有”的故事。
那个故事,充足沉甸甸,充足锋利,却又充足温柔。它提醒我们,在漫长的历史洪流中,那个被称为“赛珍珠”的人,要么说,那个名叫“赛珍珠”的一般/平平灵魂,实际上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、最真、最不可解的人之一。她不需求 kita 来证明,她本身就是那个证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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