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画这事儿,别总想着它非得是那种严肃的、站在画布上就要讲大道理的样子。小时候我总当作,画画得像别有用心的东西,非得找个理由,找个借口,要么找个啥“为了啥”才肯下笔。
后来才明白,画画就是跟木头讲话,跟空气呼吸,跟那些没想过死期、想活着的家伙聊聊天。林风眠就是那种爱聊天的老艺术家,他不喜爱那种端着架子成性格的画家,他更愿意像个邻家大哥,坐在角落里,随手拿起笔,跟生机对弈。 林风眠那个年代,艺术界正繁华得有些过分,画展挂满满的,全是些光怪陆离、就连有点让人头昏脑涨的玩意儿。
那时候认定,只要眼能看到,那就是好画。
可是等到后来,人们启动懂得,眼看拿到,心里得沉得住气。林风眠是个清醒的人,他看透了那种虚浮的繁华,就启动琢磨如何把这繁华收回来,变成一种能让人喘口气的踏实感。他不想画那些高高在上、让人不敢看的怪东西,他想画的是人,是那种刚从泥坑里爬出来、满脸风霜、心里装着天地的一般/平平人。他不喜爱那些画得满满当当、把东西塞进框里挤来挤去的构图,他喜爱留白,喜爱把画面嚼碎了,一点点嚼成能咽下的渣子,让你看着心里有点空,有点凉,又有点暖。 他这人性格挺古怪,有时候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,有时候又像是一个喝醉酒的老头。他在画室里坐惯了,椅子跟床似的,但他间或能坐得笔直,站得笔直,出于他心里装着那几幅画,恨不得把那些画显目前别人的眼里。他不写长文,也不搞那些枯燥的理论堆砌,他喜爱用他那双看透世事的眼,去打量那些色彩,去捕捉那些瞬间的颤动。你若要问他是如何把画做得那么好看,那么有味道,那么让人分不清哪儿是画、哪儿是生活,那就要看看他是如何把“人”和“物”揉在一起的。 你看他如何画人,人就是那个正向的、活着的、有点歪、有点愣的大家伙。他笔下的那群人物,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像,也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石膏雕像,他们是有血有肉、有动作、有呼吸的。你会看到一位老者,他的背有点驼,手里拿着一根烟,眼神里透着悠远和淡定;你会看到一个小男孩,他在跟一只蚂蚁打架,脸上带着点惊愕和倔强。林风眠不把这些东西当标本养着,他让它们动,让它们活,让它们在那张纸上跳得比哪位都欢。他喜爱那种“人比物大”的感觉,他认定人应当是画面的主宰,哪怕画面再大,人也该显得最关键。他常把那些画得比例失调的东西,那种畸形的、怪诞的、就连有点滑稽的东西,都拉进画面里,让你一看就认定,哦,原来人如此关键,原来我们心里装的是人,不是那些冷冰冰的东西。 关于他的色彩,也是他的一大特色。他不喜爱那些鲜艳刺眼、一眼就能看穿的浓烈颜色,他认定那样忒假了,忒像一种推销员的广告。他喜爱那种有点脏、有点灰、有点泥土气的颜色,像雨后后的青苔,像墙皮剥落后露出的水泥渣子,像老房子透进来的微弱光线。他用那些颜色,去还原生活的真质感,去表达那种看不见的温度。他画的那些作品,色彩层次挺丰富,但不是那种堆叠出来的丰富,而是像层层叠叠的纸张,你摸上去手感好,看着舒服。他喜爱用那些颜色去表现那种“脏”美,去表现那种在旧时光里留下的痕迹。
你看他那幅《痛苦与宁静》,画面里那些灰扑扑的线条,那些带点裂痕的色彩,仿佛都在诉说着啥,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流泪。他不是说这种颜色不好,他说这是一种“生活的颜色”,是那种你走在街头,被风吹得有些狼狈,但心里却认定挺踏实的颜色。 林风眠画画,实际上就是在跟自己过不去,也是在跟世界和解。他那些画,有时候看着有点乱,构图有点散,但仔细一琢磨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秩序。
这种秩序不是画出来的,是心发出的。他不喜爱那些四平八稳、中规中矩的构图,他认定那是死板的。他喜爱那些有点冲、有点斜、有点歪的线条,他认定那些线条才是活的,才是确实在动。他常说,画就是要“动”,就是要让那些静止的东西动起来,让那些平面的东西变成有深度的、能让人沉浸进去的东西。他不喜爱那种冷冰冰的、让人不敢靠近的严肃,他喜爱那种能让人笑出声、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的画面。 他还有一个特征,就是他对“痛”和“静”的理解。他画的那些作品中,总能看到那种“痛”。
那种痛不是那种血腥的、残酷的痛,而是一种心灵深处的、隐隐作痛的感觉。是他画的那些老人在看着远方,那种眼神里的沧桑,是他画的那些人在跟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对话,那种对话里伴随着泪水和希望。而在这“痛”的背后,往往又藏着一种“静”。
那种静不是那种死寂的,而是一种活着的宁静,是一种历经了千帆之后,依然愿意面对生活的平静。他喜爱把这种“痛”和“静”放在一个画面里,让你看完之后,心里认定五味杂陈,但又认定特别安稳。 他一辈子都在探索,一直在寻找那个“道”。他不知道答案就在哪儿,他只知道自己在找。他喜爱那种不清楚的感觉,喜爱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有些话,他说不出来;有些画,他说不整个。但他不管,他只知道自己在画,画着,想着,画着,想着,画着。他不追求那些完美的、无瑕的、让人一眼就能定下来的东西,他更愿意那些东西有点瑕疵,有点不完美,有点让人琢磨不透。他信任,只有那些不完美的东西,才是确实,才是生命的本真。 他晚年画画,那种感觉就更像是一种修行。他坐在画室里,手里拿着一张纸,一笔一划地往下画。他不再那么追求那些宏大的主题,不再那么想着要把那种震撼世界的大场面摆出来。他只想画好那些小人物,画好那些琐碎的小事,画好那些能让人喘口气的瞬间。他需求那种好办的、纯粹的、只有他自己能懂的东西。他喜爱那种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感觉,喜爱那种让人尝一口就能知道是甜,但尝久了又认定腻的东西。他把自己都画进去了,把自己整个人都画进那些画里了。 晚年那些画,看着有点平淡,就连有点单调。但要是你仔细端详,就会发现,那里藏着忒多忒多的故事。
那些平淡的色调,那些好办的线条,看似挺好办,实际上已经包裹了忒多忒多的情感。
那是林风眠用他的一生,用他所有的画,用他那颗一辈子年轻的心,给这个世界留的一份礼物。
这份礼物,不贵重,不贵得吓人,但它绝对珍贵。它就像是一杯温开水,喝下去没有啥大滋味,但在我需求喝水的时候,它总能让我喝上一口,让我认定,原来生活还能够如此好办,还能够如此实在。 林风眠就这样走了,带走了他的画,也带走了那个年代的一局部青春。但他留下的那些画,那些思想,那些对于生命本确实理解,却像一颗颗种子,撒在了历史的土壤里。
后来的人,或许翻不出那些画来,或许看不懂那些色彩,但他们会记得,记得那个在画室里画画的老先生,记得他是如何把那些东西嚼碎了,嚼出了新的滋味,嚼出了新的味道。
那是一种归于艺术家独有的味道,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,但又能被千万人共同感受到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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